AI 理论 / v0.1

重新解释智力:从人类与 AI 的结构性差异出发

从结构化推理、约束保持和知识覆盖的分离出发,重新理解人类与当前 AI 的智力结构差异。

2026-06-17 2026-06-17
AI智力结构化推理约束保持人类认知AI 能力边界

重新解释智力:从人类与 AI 的结构性差异出发

摘要

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改变我们理解“智力”的方式。过去,人们通常把知识、推理、学习、目标保持、现实适应和任务完成混合在一起讨论。由于这些能力在人类身上长期绑定在同一个行动主体中,它们的内部差异并不容易被清楚看见。大语言模型的出现改变了这一点。当前主流 AI 系统展现出极强的结构化推理能力和知识覆盖能力,但在长链条、多条件、强状态依赖的任务中,仍然容易出现目标漂移、条件丢失、边界破坏和验收失效等问题。

本文提出,理解人类与当前 AI 的智力差异,不能只看知识储备或结构生成能力,还应当引入“约束保持能力”这一分析维度。所谓智力,并不只是生成结构的能力,也是让结构持续受目标、前提、边界、条件和反馈约束的能力。由此可以说,智力是一种受约束的结构生成能力。今天 AI 智力的瓶颈,主要受限于保持约束的能力。

关键词

智力;大语言模型;结构化推理;约束保持;人类认知;AI 能力边界


一、问题的提出:为什么需要重新解释智力

“智力”是一个古老而复杂的概念。在心理学、人工智能、教育、管理和社会评价中,人们都在使用这个词,但含义并不完全相同。心理测量学中的智力,常常与 IQ、g 因子和标准化测试相关;人工智能研究中的智能,则更常被理解为系统在环境中实现目标、学习策略和完成任务的能力。

本文并不试图取代这些既有定义,也不试图给智力下一个封闭、最终的定义。本文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:在人类与当前 AI 的对比中,智力内部有哪些过去被混合在一起、今天却值得拆开讨论的结构?

过去,人们讨论智力时,常常把“知道得多”“会推理”“能解决问题”“会学习”“能适应环境”“能完成任务”混在一起。这样的理解在人类社会中长期有效,因为在人类身上,这些能力通常绑定在同一个连续行动主体上。一个人如果能长期解决复杂问题,往往也意味着他拥有稳定目标、长期记忆、现实责任、反馈修正和社会约束。

AI 的出现改变了这个默认前提。

当前的大语言模型可以在极短时间内生成复杂框架、展开多层分析、列出关键变量、构造分类体系、提出方案路径,并把零散信息组织成连贯表达。在许多场景中,它的结构化表达能力已经超过绝大多数普通人。但与此同时,当任务变长、约束增多、历史状态复杂化以后,它也可能逐渐忘记目标、丢失条件、偷换问题,或者生成一个形式完整但已经偏离原始要求的答案。

这使得一个过去不容易单独看见的问题变得清楚:一个系统可以非常擅长生成结构,却不一定同样擅长持续保持约束。

因此,AI 的真正意义不只是让我们得到了一种更强的工具。它还反过来照亮了智力本身的内部结构。它让我们看到,传统意义上的“聪明”至少包含三个不同成分:知识覆盖、结构化推理和约束保持。


二、本文讨论的 AI 边界

为了避免概念泛化,本文需要先限定所讨论的 AI 对象。

本文所说的 AI,主要指当前阶段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主流 AI 系统,尤其是以自回归生成式大语言模型为基础,并通过上下文窗口、提示词、工具调用、检索、外部记忆、任务文档、测试反馈和人工审核等外部工程系统组织起来的工作系统。

因此,本文所说的 AI 能力边界,不是指所有可能形式的人工智能,也不是对未来 AI 的终局判断。未来的 AI 当然可能拥有更强的长期记忆、在线学习、自我更新、任务状态管理和约束保持机制。本文讨论的是当前主流技术路径下,大语言模型本身的结构化生成能力,与由外部系统辅助维持的约束保持能力之间,存在明显的不对称。

换言之,本文不是否认外部系统可以增强 AI 的约束保持能力。相反,外部系统之所以重要,正说明约束保持并不是结构生成能力的自然附属物,而是一种需要被单独识别、单独维护、单独工程化的能力。

这一点对理解今天 AI 的能力边界非常重要。很多关于 AI 智力的争论之所以混乱,是因为人们没有区分模型本身的能力、模型在上下文中的临时能力,以及模型被外部工程系统组织后形成的系统能力。一个大语言模型在单轮问答中的表现,一个带检索系统的问答工具,一个接入代码仓库和测试系统的编程助手,一个由任务文档、版本控制、测试反馈和人工审查共同约束的工程工作流,并不是同一个层次的对象。

本文讨论的是这些系统中共同存在的一个结构问题:AI 可以快速生成结构,但结构是否能持续服从目标、边界和验收标准,仍然需要被单独考察。


三、相关研究与本文的位置

本文的理论讨论与几个既有研究方向有关,但并不完全属于其中任何一个方向。

第一,关于机器智能的定义,Legg 和 Hutter 曾提出“通用智能”定义,试图把智能形式化为智能体在广泛环境中实现目标的能力。这一路径强调目标、环境和适应能力,对机器智能研究具有重要影响。本文与这一方向相邻,但本文不试图建立数学化的智能度量,而是关注智力表现中更容易被忽略的内部结构:知识覆盖、结构化推理与约束保持之间的差异。

第二,关于人类认知限制,工作记忆研究长期指出,人类在同时保持和操作多项信息方面存在明显限制。Baddeley 的工作记忆模型说明,人类并不是无限容量的推理机器。本文接受这一点,并进一步指出:人类在结构化推理的速度、广度和形式完整性上常常弱于 AI,但人类作为连续现实中的行动主体,拥有更自然的约束保持基础。

第三,关于情境认知和延展心智,Suchman 对“计划模型”的批评说明,人类行动并不只是预先计划的机械执行,而是在具体情境中不断调整。Clark 和 Chalmers 的“延展心智”也提示我们,人的认知并不完全封闭在头脑内部,而会与笔记、工具、环境和社会关系耦合。本文关于人类约束保持的讨论,与这一传统相近:人类保持约束,不只是靠抽象推理,也靠身体处境、社会责任、长期记忆、环境反馈和行动后果。

第四,关于大语言模型的推理能力,Chain-of-Thought 等研究表明,生成中间推理步骤可以显著提升大模型在复杂推理任务中的表现。与此同时,关于长上下文使用的研究也显示,长上下文并不等于模型能够稳定、均衡地利用其中全部信息。相关研究表明,当关键信息位于长上下文中间位置时,模型表现可能显著下降。这与本文关注的约束保持问题有关:上下文容量增加,并不自动等于约束保持能力得到同等提升。

第五,关于外部记忆、工具调用和智能体系统,RAG、ReAct、MemGPT 和 Generative Agents 等方向,都在不同程度上试图通过检索、工具、记忆管理、行动反馈和反思机制来扩展大语言模型的能力。这些研究并不削弱本文判断,反而说明一个事实:要让 AI 在复杂任务中表现得更可靠,必须引入模型之外的状态、记忆、反馈和控制结构。

因此,本文的贡献不在于提出一个全新的 AI 技术方案,也不在于给出一个新的心理测量模型。本文试图提出的是一个解释性框架:用“知识覆盖—结构化推理—约束保持”三者的区分,重新理解人类与当前 AI 的智力结构差异。


四、结构化推理与约束保持

所谓结构化推理,是指一个系统把问题拆成层级、关系、变量、因果、路径和步骤的能力。它包括抽象、分类、分解、比较、归纳、演绎、规划和方案生成。

AI 在这方面极其强大。面对一个复杂问题,它可以迅速生成分析框架,建立多层分类,列出关键变量,组织论证结构,并给出看似完整的方案。相对于普通人,AI 的结构化推理能力在许多场景中接近过剩。

但结构化推理并不等于完整智力。

所谓约束保持,是指在推理、决策和执行过程中,持续保持目标、前提、边界、条件、优先级和验收标准的能力。

目标是约束,因为任务必须服务于某个目的。前提是约束,因为推理不能建立在被排除的假设上。边界是约束,因为有些事情不能做,有些条件不能违反。优先级是约束,因为多个目标之间必须排序。验收标准也是约束,因为任务完成与否不能只看表达是否完整,而要看结果是否满足可检验要求。

在短任务中,这两种能力不容易区分。问题越短,约束越少,反馈越快,AI 越容易表现得像一个完整的智能主体。它只要把问题展开得足够清楚,就能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。

但在更长、更复杂、更依赖连续状态的任务中,约束数量会迅速增加。目标、背景、边界、历史状态、阶段性决策、外部条件和评价标准,都会成为必须持续保持的条件。此时,真正决定智能表现的,不再只是能不能生成结构,而是能不能让生成出来的结构持续服从目标、条件和现实边界。

为了让这个概念更清楚,可以把二者进一步操作化。

结构化推理能力,通常表现为:能否识别问题结构,能否拆解变量,能否构造分类,能否建立因果关系,能否生成路径,能否提出方案。

约束保持能力,则表现为:能否持续保持目标,能否遵守前提,能否保留边界条件,能否跟踪历史状态,能否维持优先级,能否接受验收标准,能否在反馈出现后修正方案。

二者相互关联,但并不等同。一个系统可以生成大量复杂结构,却不能保证这些结构始终服务于原始目标。相反,一个系统也可能结构生成速度不快,却能在真实任务中持续守住关键边界。

这正是人类与当前 AI 差异最值得分析的地方。


五、当前 AI 的结构优势与结构短板

当前 AI 的强大,首先来自它对结构的生成能力。

它能把模糊问题转化为清晰框架,把零散信息组织成递进论证,把复杂目标拆成多个步骤,把经验性判断转化为显性变量。这种能力在写作、代码、研究、教学、方案设计和知识整理中都非常有价值。

但也正因为 AI 太擅长生成结构,人们很容易误把结构生成能力当成完整智力。一个回答只要形式完整、层级清楚、逻辑连贯,就很容易被认为是“聪明”的表现。

可在复杂任务中,真正的问题常常不是有没有结构,而是结构是否仍然受约束。

AI 可以为一个项目生成详细计划,但计划可能忽略真实资源限制。它可以为一个问题生成修复方案,但方案可能破坏已有边界。它可以根据用户要求写一篇文章,但写着写着可能偏离原始论点。它可以同时处理多个条件,但当条件数量增加、链条变长时,某些关键约束可能会逐渐消失。

这不是简单的“幻觉”问题。幻觉通常指事实错误或编造信息,而约束丢失更深层。它意味着系统没有稳定机制来持续维护任务边界。即使每一步看起来都合理,整体也可能已经偏离原始目标。

这一问题与当前主流大语言模型的运行方式有关。

大语言模型在一次推理中当然存在临时计算状态,例如上下文表示、注意力计算和中间激活。但这些状态通常不会在推理结束后自动写回模型参数,也不会自然形成跨任务、跨会话、稳定可继承的内部知识结构。多轮对话看起来是连续的,但这种连续性主要来自外部系统把历史消息重新放进上下文。也就是说,模型并不是像人一样持续生活在一个连续时间中,而是在下一次推理时重新读取被传入的历史材料。

一旦上下文过长、历史被压缩、关键信息被省略,原本应该持续生效的约束就可能变弱,甚至消失。

单次推理中也存在类似问题。约束虽然可以临时存在于当前上下文和推理过程中,但模型本身并不天然区分哪些条件只是背景信息,哪些条件必须始终保持,哪些边界一旦违反就意味着任务失败。随着推理链条变长,目标、前提、限制和验收标准都会在同一片上下文中竞争注意力。结构可以继续生成,但约束不一定同步保持。

因此,当前 AI 的特殊结构是:它拥有极强的结构化推理能力,却缺乏同等稳定的约束保持能力。

外部记录、任务文档、检索系统、测试反馈、人工审核和可回退流程,当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 AI 保持约束。但这恰好说明,约束保持不是结构生成的自然附属物,而是一种需要被单独识别、单独维护的能力。


六、人类的相反结构

人类与当前 AI 的差异,恰好呈现出相反结构。

人类的结构化推理能力通常有限。普通人面对复杂问题时,很难长时间保持多层变量,也很难稳定展开复杂因果链。人的工作记忆有限,注意力会疲劳,情绪会干扰判断,经验不足也会限制问题分解能力。因此,在结构生成的速度、广度和形式完整性上,人类往往远弱于 AI。

但相对于当前主流大语言模型,人类通常拥有更稳定的自然约束保持基础。

这是因为人不是孤立的推理机器,而是处在连续现实中的行动主体。人有身体处境,有生活连续性,有长期记忆,有责任关系,有社会评价,也有任务失败带来的真实后果。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一种自然的约束闭环。

一个工程师可能无法一次性列出最完美的系统架构,但他知道不能破坏生产环境,不能无视测试失败,不能随意删除用户数据,不能把未验证的假设当成事实。一个管理者可能无法形式化描述所有组织变量,但他知道目标、资源、风险、时间和责任之间不能随意脱钩。一个写作者可能无法一次性生成完美结构,但他知道一篇文章必须始终服务于核心判断,不能只靠概念堆叠维持表面完整。

这种能力不完全来自抽象推理,而来自人作为现实行动者的连续性。人会把任务、责任、风险和后果绑定在一起。即使人在结构化推理上不如 AI,也常常能在真实任务中更自然地保持关键约束。

这并不是说人类总是可靠。人也会遗忘、偏见、情绪化、自欺、逃避验收,也会在复杂任务中丢失约束。本文并不主张人类在所有情况下都比 AI 更强。本文的主张是:人类与当前 AI 的智力结构不同。AI 强在结构生成,人类强在自然约束闭环;AI 的结构能力更显性,人类的约束保持更嵌入现实生活。

这说明,人类智力中有一个长期被低估的部分:不只是想得复杂,而是持续不丢目标、不破边界、不忘条件、不逃避验收。


七、模型语料与人的知识:静态知识不是智力本身

讨论 AI 智力时,还需要区分另一个容易被混淆的对象:知识与智力。

模型训练语料和人的既有知识,可以做一个近似类比。二者都不是正在发生的推理本身,而是推理发生之前已经沉淀下来的静态结构。更形象地说,它们都可以近似理解为某种“固化的连接”:人的知识沉淀在长期记忆、经验和神经连接中,模型从训练语料中获得的知识则沉淀在训练后的参数和统计结构中。

这个类比并不要求二者在机制上完全相同。人的记忆、经验、概念和技能,与模型参数中的语言模式和世界知识,当然不是同一种东西。但从功能上看,它们都构成了推理的背景材料。结构化推理和约束保持,都发生在这些静态知识之上。

因此,聊天场景下 AI 呈现出的高智力,很多时候混合了三种来源:语料覆盖、结构化推理和约束保持。

如果一个问题刚好落在模型语料高度覆盖的范围内,模型可能不需要进行多少复杂推理,就能给出成熟、流畅、像专家一样的回答。此时,它表现出的“聪明”,一部分来自知识覆盖,而不是正在发生的智力活动。知识覆盖当然有价值,但它不等同于智力本身。

人类也是如此。一个人熟悉某个领域,能够快速说出答案,并不一定说明他正在进行高强度推理;也可能只是既有知识足够丰富。传统教育中所谓“有学问”和“聪明”,本来也经常被混在一起。AI 只是把这种混淆放大了。因为模型拥有远超个体人类的语料覆盖,所以在很多聊天式问答中,它会显得异常聪明。

但真正的智力差异,会在语料覆盖不足的地方暴露出来。

真实问题往往包含大量现场生成的信息:当前状态、历史包袱、临时约束、角色关系、任务目标、评价标准和前后文变化。这些信息通常不会完整存在于模型训练语料中。模型不能只依靠训练中固化下来的语料模式来解决问题,而必须在当前任务中重新组织信息、形成结构、保持约束,并接受反馈。

这里出现了 AI 与人的关键差异。AI 的推理能力很强,可以在当前任务中快速生成新的结构化信息;但这些新生成的结构,通常不能被模型持续固化为后续推理中的静态知识。一次对话、一段推理、一份计划、一次修正经验,除非被外部记录并重新传入,否则不会自然变成模型下一次推理时稳定可用的内部知识。

人则不同。人可以在行动过程中逐渐固化新知识。一次失败、一次调整、一次边界条件的发现,都可能进入人的长期经验,成为后续判断的一部分。人的学习虽然慢,结构化推理也不如 AI 宽广,但人能把现场生成的新结构逐渐沉淀为稳定知识,并在后续任务中自然调用。

因此,AI 的短板不只是“不会记住对话”。更准确地说,是它无法像人一样,把推理中新生成的有效结构持续固化为自身的知识系统。它可以在当前任务中临时使用这些结构,却不能天然把它们变成长期可继承的认知资产。
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 AI 在聊天场景中容易显得高智力,而在真实任务中更容易暴露边界。聊天问题常常可以被训练语料覆盖,模型只需要在已有知识结构上做局部组织;真实任务则大量依赖现场知识,语料覆盖不足,更能检验结构化推理和约束保持本身。

所以,评价 AI 智力时,必须把知识覆盖从智力表现中拆出来。语料覆盖越充分,模型越像是在调用静态知识;现场约束越复杂、语料覆盖越不足,模型越需要表现出真正的智力能力。


八、用新结构解释传统智力判断

如果用“结构生成”和“约束保持”这组概念重新观察,许多传统智力判断都可以得到更清楚的解释。

数学能力常被认为是高智力的典型表现。原因不只是数学需要抽象推理,更在于数学是高度约束化的推理系统。一个数学证明不能只追求形式复杂,而必须每一步都受定义、公理、前提和逻辑规则约束。很多人能理解一个结论的大概意思,却无法完成严格证明,差距往往不在于完全没有结构化思考,而在于不能在多步推理中持续保持形式约束。

工程能力也是如此。优秀工程师不只是能提出复杂方案,更重要的是能在真实系统中保持接口、性能、兼容性、测试、可维护性和上线风险等约束。工程能力高的人,通常不是因为想法最多,而是因为他在复杂结构中知道哪些条件不能破坏。相反,一个人如果总能提出宏大方案,却不断忽略现实边界、历史包袱和验收标准,他的结构化表达可能很强,但工程智力并不高。

写作能力同样可以这样解释。好的理论文章不是简单展开更多概念,而是在展开过程中持续保持主题、论点、层次、语气、读者理解成本和论证目标。很多文章看起来信息量很大,却读完以后没有清晰结论,往往是结构生成过多而约束保持不足。真正好的写作,是让复杂结构始终服从一个核心判断。

管理能力也不是单纯的沟通能力或决策速度。管理者面对的是多目标、多角色、多资源、多风险的复杂系统。优秀管理者能够在组织噪声中持续保持目标、优先级、责任边界和反馈机制。弱管理者也可能制定很多制度、召开很多会议、提出很多口号,但如果这些结构不能稳定服务于组织目标,就只是低约束的结构膨胀。

考试能力体现了另一种组合。标准化考试通常同时考察结构化推理和规则约束。高分学生不仅要会解题,还要准确识别题目条件、命题范围、答题格式和评分标准。有些人思维活跃,但容易审题失误;有些人知识丰富,但经常答非所问。这类失败本质上都是约束保持不足。

商业判断也可以纳入这个框架。一个商业判断不是看叙事是否宏大,而是看它是否持续受现金流、竞争结构、用户需求、组织能力、时间窗口和风险边界约束。很多商业故事在表达上非常完整,但一旦脱离这些约束,就只是结构化想象。

由此可以看出,传统所谓“高智力”,很少只是结构化推理强。真正被长期验证为高智力的人,通常是在复杂结构中仍能持续保持约束的人。他们不仅能展开问题,也能收束问题;不仅能提出可能性,也能守住边界;不仅能生成解释,也能接受验收。

这个框架也能解释为什么有些人“看起来很聪明”,却在真实任务中表现不稳定。他们可能具备较强的结构生成能力,能快速表达、快速分类、快速提出方案,但缺乏持续约束保持能力。一旦问题进入长期执行、现实反馈和复杂责任关系,他们就容易偏题、失焦、失控或逃避验收。

因此,智力判断不能只看一个人能否说出复杂内容,而要看他能否让复杂内容持续服务于目标、条件和现实边界。


九、理论边界与适用范围

本文提出的是一个理论解释框架,而不是心理测量学意义上的智力定义,也不是关于所有 AI 形态的终局判断。

首先,本文所说的智力,不等同于 IQ、g 因子或其他心理测量学概念。本文关注的是复杂问题处理中一种更广义的认知结构:一个系统如何形成结构、处理关系、保持目标、遵守边界并完成任务。

其次,本文讨论的 AI,主要指当前阶段以大语言模型为核心的主流 AI 系统,以及组织这些模型工作的外部工程系统。本文并不否认未来 AI 可能获得更强的长期记忆、在线学习、自我更新和约束保持机制。相反,正因为这些机制目前尚未成为主流大语言模型的内在稳定能力,约束保持才需要被单独提出。

再次,本文并不试图通过某个单一实验完整证明人类与 AI 的智力差异。真实复杂任务中的约束保持能力,涉及长期状态、现场知识、责任关系、反馈循环、验收标准和外部系统。把这些变量压缩进一个短任务实验,往往会损失问题本身的复杂性。短任务、标准化任务和局部指标当然有研究价值,但它们不足以完整呈现本文讨论的结构性差异。

因此,本文的贡献不在于给出一个新的测试分数,而在于提供一个分析框架:把知识覆盖、结构化推理与约束保持区分开来,并用这一框架解释为什么当前 AI 在聊天、演示和标准化任务中显得极其聪明,却在长链条、多条件、强状态依赖的真实任务中更容易暴露边界。


十、结论:智力是一种受约束的结构生成能力

AI 与人类的对比,让我们有机会重新解释智力。

AI 强在结构化推理,也拥有巨大的语料覆盖。它可以快速展开问题、生成框架、构造路径、组织表达。人类强在自然约束保持,也能把现场生成的新经验持续固化为知识。人处在连续现实中,有任务感、责任闭环、长期记忆和现实反馈,因此更容易在真实任务中保持关键目标和边界。

这并不是说人类永远比 AI 更可靠,也不是说 AI 无法获得更强的约束保持能力。相反,AI 未来当然可能通过更强模型、更长记忆、更好的工具和外部系统,获得更稳定的约束保持机制。

但在今天,这个差异仍然是理解 AI 能力边界的关键。AI 在聊天、演示和许多标准化任务中表现惊人,并不必然意味着它已经拥有完整意义上的高智力。因为这些表现往往混合了语料覆盖、结构化推理和有限的约束保持,而越是进入长链条、多条件、强反馈的任务,约束保持的重要性越会显现出来。

因此,重新解释智力,应该从人类与 AI 的结构性差异出发。

AI 揭示了智力中长期被混合在一起的几个成分:知识覆盖、结构化推理与约束保持。未来评价 AI 智力,不能只看它能否调用更多知识、生成更多结构,也要看它能否在现场知识不足、任务约束复杂的情况下,持续形成结构、保持约束,并把有效经验转化为可继承的状态。

智力是一种受约束的结构生成能力。今天 AI 智力的瓶颈,主要受限于保持约束的能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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